评论当整个英国郑重对待苏格兰

格林尼治时间9月18日，“9.18”苏格兰独立公投尘埃落定，苏格兰人以45%支持、55%反对的投票结果，最终选择了让联合王国继续联合下去。

这其实绝非一个出乎人意料的结果：自1998年《苏格兰法案》通过，苏格兰议会恢复，直到2012年10月15日英国首相卡梅伦和苏格兰民族党领袖、苏格兰地方政府首席部长萨蒙德达成公投协议，“独派”从未在任何一次统独公投中领先，甚至得票率之差也很少缩小到两位数以内；公投协议达成后直至今年8月初，民调仍普遍显示，不支持独立的比率领衔约10个百分点，最多时这一领先优势甚至高达26%。正如许多评论所指出的，不论执政党、在野党，唐宁街和西敏寺任何一个负责任的政客，都不敢面对“苏独”一旦在自己手中成为现实，所必须担负的政治与历史责任，倘非自信胜利十拿十稳，他们是不敢冒这样风险的。

更何况，卡梅伦在决策公投时，还精心布置了增加保险系数的“毒丸条款”：选民登机日是9月2日，在这一天以前所有16-18岁的年轻人（法定投票最低年龄是18岁）、居住在苏格兰的27个欧盟成员国和52个英联邦成员公民都被纳入投票范畴，多达80-115万居住在苏格兰以外的苏格兰人却被排除在外，按照伦敦经济学院教授托尼.特拉弗斯的分析，如此安排的理由，是18岁以下青少年素来懒得参与政治，而海外苏格兰人独立倾向更强。不过为了换取萨蒙德的同意，他放弃了《苏格兰法案》中“全部登记选民中40%赞成票”的约束条款。

“独派”真正让伦敦感到紧张，不过是9月5日的事：当天YouGov/The Sunday Times民调中支持独立的比率首次反超，此后便一路咬紧，最终让原本淡定的“统派”各方都不得不郑重对待。

本来，卡梅伦首相一直漫不经心，共党、自由党领袖和政要们也并未把“苏独”当作太大的事，在漫长的“预热期”，他们或摆出“不干扰民意”的超脱姿态，或一味渲染独立后的严重后果，试图用高压逼退“独派”，白金汉宫、军队将领、伦敦金融商务巨头们也清一色摆出“高姿态”。迨民调结果在公投前夕戏剧性逆转，他们又手忙脚乱“送红包”、打悲情牌，女王本人在9月14日打破缄默，在苏格兰境内非正式场合“希望大家慎重考虑一下未来”，三大传统政党则在两天后发布联合声明，承诺给予苏格兰人更多自主权，以换取后者同意继续留在英国。诸如核基地、英镑、边界、油气收入分配等一系列早就应该考虑的“分家难题”，此刻也被一一摊在桌面，翻来覆去地告诉苏格兰人“还是继续一起过日子吧”。

当整个英国把“统独问题”——或干脆说，把苏格兰问题郑重对待，统独问题其实并不是个问题：苏格兰和英格兰的千年历史恩恩怨怨，原也一言难尽，作为传统的左翼地区，苏格兰选民支持工党的人数，长期以来甚至多于支持苏格兰民族党的人数，若非公子哥出身的卡梅伦的漫不经心，让原本就和苏格兰人理念格格不入的保守党政纲变得格外刺眼，若非长期以来，苏格兰人从种种细节中不断感受到伦敦对自己的隔膜，若非在“统派”对公投掉以轻心甚至当作儿戏（一度苏格兰以外英国人支持独立的民调指数高于苏格兰本地）的同时，“独派”却一改昔日咄咄逼人姿态，转而耐心、低调地反复强调“分家也能过”，公投前的悬念甚至根本不会出现。

当整个英国对“苏独”问题郑重对待，一方面给出从物质到精神上的种种厚礼，让苏格兰人感受“家的温暖”，另一方面不厌其烦指出“离婚”后的种种不便、不良后果，逐渐恢复常态的苏格兰人，也自然会让公投结果恢复常态，10个百分点的差距，事实上正是长期以来苏格兰统独两派的正常落差，这在高达86%的投票率面前，显得再真实不过。

然而白金汉宫、唐宁街10号，乃至伦敦的各党各派，以及英国支持统一的各界，能否一以贯之地对苏格兰这样认真、郑重下去？东晋史学家习凿齿曾经指出，曹操在统一北方期间一直小心认真，仅仅在接待益州（四川）使臣张松时骄矜大意了一下，便酿成天下三分的严重后果。“行成于思毁于随”，当一切归于平静，当人们渐渐淡漠了对这次公投、确切说这次公投危机的印象，谁知道又会发生什么？要知道此次危机、或干脆说，苏格兰人不论统派、独派，对伦敦或多或少存在的那一些怨气，不都是因为日益月累的“不郑重对待”所致？

（知名评论人 陶短房）